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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1-16
最近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AI开发软件。他们可能没有接受过专业的编程训练,也没有组建团队,只需要购买AI订阅服务,就能通过自然语言开发网站、应用程序,甚至一些简单的游戏。
但这些人开发出来的软件,往往并没有真正投入使用。
有人做了一个记账工具,运行成功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。有人开发了十几个网站,却没有一个正式上线。还有人不断尝试新的AI编程工具,今天做一个翻译插件,明天做一个聊天软件,后天又开始开发游戏。
如果按照传统的软件开发逻辑来看,这些行为似乎很难理解。
开发软件通常意味着投入成本,并期待获得某种回报。即使不是为了商业化,至少也应该解决一个实际问题。
但这些AI开发者似乎并不在乎。
他们愿意花费几十个小时,甚至支付不菲的订阅费用,去开发一个市场上早已有成熟替代品的软件。开发完成之后,也不急于推广、优化或者维护,而是兴致勃勃地开始下一个项目。
我们习惯把这些人称为开发者,但他们真的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生产者吗?
1980年,美国未来学家阿尔文·托夫勒出版了《第三次浪潮》。
他将人类文明的发展概括为三次浪潮:农业革命、工业革命,以及正在到来的信息革命。
在托夫勒看来,工业革命带来的重要变化之一,就是生产与消费的分离。
农业社会中,家庭既是生活单位,也是生产单位。人们种植粮食、制作衣物、修理工具,其中相当一部分劳动是为了满足自身需要。
工业革命改变了这种结构。
随着工厂和市场的发展,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专业化劳动获得工资,再用工资购买其他人生产的商品。
生产者与消费者由此成为两个相对独立的角色。
但托夫勒认为,信息技术的发展可能重新模糊这条界限。
他在书中推广了一个概念:Prosumer,通常翻译为“生产消费者”。
所谓生产消费者,就是一个人既参与生产,也消费自己的劳动成果。
例如,一个人自己种菜自己吃,自己修理家具,或者利用家用设备完成原本需要购买的服务。
在这些活动中,消费者不再只是被动地购买成品,而是重新承担一部分生产工作。
托夫勒认为,随着技术进步,这种现象可能变得越来越普遍。
四十多年后,AI似乎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印证他的判断。
一个没有编程经验的人,可以借助AI开发自己的软件。他不再必须向软件公司购买现成产品,而是能够直接参与创造。
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,今天的情况与托夫勒当年的设想又有一些不同。
传统的生产消费者,通常是为了获得产品而参与生产;今天的一部分AI用户,却是为了体验生产而购买服务。
这可能是一种值得单独讨论的消费行为。
假设有两个人,都花了三个小时开发一款记账软件。
第一个人是因为现有的记账软件无法满足自己的需求。他希望通过AI开发一个更适合自己的版本,并在日常生活中长期使用。
第二个人则完全不同。
他并不缺少记账软件,甚至根本没有记账的习惯。
他只是突然想到,自己能不能用AI开发一款记账软件?
于是,他打开AI编程工具,描述需求,调整界面,修复错误,最终成功运行。
然后,他就失去了兴趣。
从外部看,两个人都完成了一次软件开发。但他们真正追求的东西并不相同。
第一个人追求的是软件的使用价值。
第二个人追求的则是创造软件的过程。
对于第二个人而言,当软件成功运行时,他的目的实际上已经达到了。
这有点像拼乐高。
一个人购买一套几千元的乐高模型,花费几十个小时完成拼装。拼好之后,模型可能只是摆在柜子里,再也不会被触碰。
我们不会因此认为他在进行一项失败的制造业投资。
因为他购买的并不只是一件塑料模型,而是几十个小时的拼装体验。
同样,一个人购买AI编程服务,花费几十个小时开发软件,最终没有获得任何商业收益,也未必意味着他的投入失败了。
他可能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从行为上看,他在生产软件;从消费动机上看,他是在购买创造的乐趣。
软件只是这项休闲活动留下的成果。
当然,把创造活动当成娱乐,并不是AI时代才出现的现象。
有人喜欢摄影,有人喜欢木工,有人喜欢制作模型,也有人喜欢编写游戏MOD。
这些活动都具有生产的外观,却不一定以经济回报为目的。
但软件开发过去有一个特殊之处:它的技术门槛相对较高。
一个人想要开发软件,首先需要学习编程语言,理解开发环境,掌握基本的程序逻辑,还要面对大量技术问题。
即使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工具,也可能需要投入相当长的学习时间。
这使得软件开发长期以来更接近一种专业劳动。
虽然一直存在业余程序员和编程爱好者,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,开发软件并不是一种随时可以开始的休闲活动。
AI改变了其中的一部分条件。
现在,一个人不必先掌握完整的编程知识,也可以通过自然语言描述自己的想法,让AI帮助实现。
他可能仍然需要理解需求、判断结果、反复测试,但最初的技术门槛已经明显降低。
这种变化的意义,不只是提高了程序员的工作效率。
它还让一部分原本没有能力开发软件的人,第一次能够体验创造软件的乐趣。
过去,一个人想到一个软件创意,可能因为不会编程而放弃。
现在,他可以立即尝试。
哪怕这个想法没有任何商业价值,哪怕市场上早已有一百款同类产品,也不妨碍他把它做出来。
因为他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个项目值得投资。
“我就是想试试”,已经可以成为充分的理由。
这种现象还会影响我们对AI产业的理解。
我们通常把AI编程工具视为生产力工具。
按照这个逻辑,用户购买AI服务,是为了降低开发成本、提高工作效率,最终创造更多经济价值。
对于专业开发者和商业公司来说,这当然成立。
但如果一个人使用AI开发软件,只是为了获得乐趣,那么AI服务商出售给他的,究竟是什么?
表面上仍然是模型能力、算力和代码生成服务。
但从用户的消费动机来看,他购买的可能更接近一种娱乐体验。
这就像游戏公司出售游戏引擎构建的虚拟世界,乐高公司出售可以自由组合的积木。
AI公司则让用户能够用自然语言创造数字产品。
这意味着,同样一款AI编程工具,可能同时服务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市场。
一种是生产力市场。
用户关注开发效率、软件质量、维护成本,以及最终的投入产出比。
另一种则是消费市场。
用户关注的是创造过程是否有趣,想法能否快速实现,以及自己能否不断获得新的体验。
两种用户可能使用完全相同的产品,却采用完全不同的价值判断标准。
一个专业开发者可能认为,花100元开发一个市场售价10元的软件,是不经济的。
但一个休闲型开发者不会这样计算。
因为那100元购买的不是一个价值10元的软件,而是几个小时的创造体验。
这也提醒我们,不能简单地把AI编程工具的用户数量,等同于正在创造经济价值的开发者数量。
有些人在利用AI生产商品,有些人在利用AI满足自己的需求,还有些人只是把AI当成一种新的娱乐工具。
当然,这些身份并非固定不变。一个人可能今天出于兴趣开发软件,明天又将其中一个项目投入商业运营。
过去,人们常常会问一个软件项目:它解决了什么问题?目标用户是谁?有没有市场需求?能否产生收益?
这些问题对于商业开发仍然重要。
但它们不一定适用于所有AI开发行为。
我们不会要求一个玩《模拟城市》的人证明自己的城市具有经济价值,也不会要求一个拼乐高的人解释为什么不直接购买拼好的模型。
因为休闲活动不需要以产出证明自身的合理性。
如果软件开发正在成为一种休闲活动,那么我们或许也需要改变评价它的方式。
一个人开发了二十个Demo,却没有一个正式上线,未必意味着他连续失败了二十次。
也可能意味着,他已经完成了二十次愉快的创造体验。
当然,也不能把所有半途而废的项目都解释为娱乐。
有些人确实希望开发出成熟产品,只是低估了后续维护、优化和运营的难度。AI让开始变得容易,却没有让完成变得同样容易。
因此,真正值得区分的不是项目有没有完成,而是开发者最初究竟想获得什么。
如果目标是创造商业价值,那么成本、质量和收益仍然重要。
如果目标是解决个人问题,那么软件是否好用才是关键。
但如果目标本来就是享受创造,那么软件最终有没有人使用,可能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回到托夫勒的《第三次浪潮》。
他所观察到的是,技术进步正在重新打破工业社会中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界限。
而今天的AI又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人们不仅可以为了消费而参与生产,还可以为了享受生产而主动消费。
软件开发曾经是一项需要学习多年才能掌握的专业技能,如今正在成为越来越多普通人可以尝试的活动。
就像有人下班后打游戏,有人看电影,有人拼模型。
也许以后,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打开AI,花两个小时开发一款永远不会上线的软件。
他们不是在加班,也不一定是在创业。
他们只是在玩。